南京基金投资爱好组

金蝉入壳(二)丨我几乎不能相信,那妩媚的眼神背后,藏着的其实是卖菜的圆子。

《超好看》杂志2018-04-15 01:54:36


04

刘德贵的“女人”在电话里告诉我她的全名。这次我冒充快递公司,理由是包裹上的收件人姓名看不清。她很认真地回答,态度过于耐心,这让我略微起疑。等她说清楚自己名字,整整花了一分钟,我的疑心没了。  

潘毓霖。我相信,会读这个名字的人不多。

她的确嗲声嗲气,甚至有些宝岛口音。但这不代表她是台湾人。不论她是不是台湾人,都给我的调查增加了困难:台湾人在大陆当然要难查一些。不是台湾人,那她的名字多半是假的。

我花了一周时间,一无所获。在我就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想起公司内部的报告查阅系统。这个只有本公司高管才有权查阅的系统,收录了大中华区最近10年来所有的调查报告。这位“潘毓霖”既不是民企大老板,也不是外企高官,更不像政府官员或者国际诈骗犯,我猜她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公司报告里。但我还是利用办公室负责人的特权,心存侥幸地试了试。  

的确没有“潘毓霖”,但有她的手机号码。  

我和圆子约了个地方见面。我提议找个酒店或咖啡馆,这才跟现在的她更般配,她却坚持去老地方,她很怀念那个地方。然而,即使她换了牛仔裤,依然和山西面馆格格不入。我不由得抬头环视四周,还好,服务小弟又换了新的,他没见过以前的我和圆子。

“潘毓霖?”圆子居然念对了。

这让我很有些惊讶:“这个‘毓’(yù)字,你认识?”  

她把眉头蹙起来,一脸莫名其妙:“看见就会念,我也觉得怪呢。就像……就像英语,电视里的我都懂。你知道我,26个字母都认不全。”

虽然有点儿夸张,但基本属实。圆子和英语的关系,就像企鹅和撒哈拉大沙漠。为了让我相信,她随口说了一句英语:God knows what had happened(上帝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发音标准得简直就是美国人。

我惊得目瞪口呆:“有没有搞错啊?”我的口头语,大概是小时候看港片养成的。  

“我都唔几道点解啊!”圆子的广东话比我地道一百倍。她吃惊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比我还大。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她现在的眼睛本来就比我大。圆子从没去过香港,大概连长江都没见过。

我很想试试她还会哪国语言,可她却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她放开手,毫不在乎地耸耸肩,把话题扯回潘毓霖身上:“狐狸精叫这名字?难道是华侨或者棒子?”  

我摇头:“这不是真名,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潘玉莲。”  

“潘玉莲?直接叫潘金莲得了!”圆子仰头大笑。白嫩的脖子上有道光在汩汩流动。  

我补充说:“辽宁本溪人,鑫发地产的总经理。她说她不是中介,其实她就是中介公司老板。”我以为听到“辽宁本溪”这种词她会笑得更凶,然而她却收起笑容,晃动着啤酒瓶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有些不快,像是受到了冒犯,我在业界可是有口碑的。

“她的情人……”我故意停住,观察圆子。

她放下酒瓶,双手撑住下巴,专心看着我。她可真美,好像刚出道的小明星,非常美丽却缺少大脑。

我继续说:“她的确有情人,但不是刘德贵。她的中介公司叫鑫发地产,是刘德贵上班的那家门店的母公司。她一直是刘德贵的大老板,只不过以前还隔着一层。两个月前,门店经理退休了,她临时接管,和刘德贵的交流就变多了。东直门的公寓就是她的公司在出租。刘德贵只是她的员工,把他说成是男朋友,是不想让客户知道她是中介。这是老套路。”  

我一口气说完,极力隐藏心中的愧意。正因为我之前调查得不够深入,让她丢了性命。尽管她得到的新生命看上去还不错。但无论如何,她失去了40年的人际关系和感情积累。她再也不能跑到老熟人面前告诉他们:“我是圆子!”

当然,她有新的家人、朋友、同事甚至仇人,但都在心理上和她无关。这就跟穿越到唐朝没什么区别。就算她突然变得年轻漂亮又富有,还是跑来拜托我调查她“上辈子”的老公——没钱也没本事的房屋中介。原先那个叫作“戴安娜”的“白骨精”,对这种凤凰男都算不上的中年男人,连多看一眼都不可能吧?  

圆子低着头,表情有点儿不自在。我以为她会追问潘玉莲的情人是谁,她为什么一定看不上刘德贵。这个问题我其实有答案:从挑选情人的角度来分析,潘玉莲绝对看不上刘德贵,她的口味比刘德贵高出不知多少数量级。至于潘玉莲真正的情人,我不该透露给圆子,或者透露给任何其他人。否则我就铁定违反了公司合约和职业道德——潘玉莲的情人曾是我们的客户,她的真名和手机因此出现在某份高保密的调查报告里。  

圆子什么都没问。这令我不得不怀疑,她对我的调查结果并不感兴趣。至少在她脸上看不出来。莫非“戴安娜”原本是个深藏不露的女人,圆子除了继承她的智商,也继承了她的个性?  

圆子的手机突然响了,她对着手机轻声说:“我这就出来。”

她毕竟不再是以前的圆子。虽然她正在地板油腻得能当滑冰场的小饭馆里,她的司机或助理大概正坐在奔驰或者保时捷里,等在胡同口外的路边吧?我瞥了一眼她的手机。这是我的职业习惯。那上面显示的竟是:老刘。

一般来说,我干这种事不会被对方发现,可这回我让她发现了。我是故意的,为了看她的反应。她的表情有些尴尬,我立刻知道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有种被耍的感觉。

她玩味一笑:“我把鑫发地产买下来了,他现在是我的司机。”  

“只是个司机?”  

她没回答,眼睛里流过一丝忧郁的光。我猜不出原因,却又觉得情有可原。

我并没像以往那样跟圆子一起走到巷口,只是远远看着她走向保时捷SUV。刘德贵早已等在车边,毕恭毕敬地为她开门。他仍是一身西服,看着比之前那套高档了许多。她快速坐进车里,动作高雅尊贵。莫非这熟练的动作也是继承的?又或者谁的骨子里都有快速掌握贵族范儿的能力,就连卖菜的也不例外?  

刘德贵小跑着钻进驾驶席。月薪两万的工资,大概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尖椒蜂蜜馅儿的。我不知圆子如何对他,是严苛挑剔,还是柔情似水。我也猜不出,他到底好受不好受,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毕恭毕敬的。

05

再见圆子是两周之后,在香港金钟的万豪酒店,东亚国际金融投资年会的鸡尾酒会上。这着实有些令我意外。香港,国际投资年会,圆子?这聚会我每年都参加,因为我所有的重要客户差不多都参加:中外投行的高管、私募基金经理、跨国公司的财务总监。当然也有为了给自己找投资的创业者,但他们不是我的客户,顶多是被调查对象。

我猜不出圆子属于哪一类。

戴安娜,香港戴氏集团的年轻总裁。

戴氏集团在香港上市,是家族世袭的海运生意,兴盛时拥有13艘远洋巨轮。

香港回归后,海运生意自然要转给国家,公司主营变成海运代理。虽然不如之前庞大,却也是具有垄断性质的肥差。戴家原本旅居东南亚,但身为爱国华侨,戴安娜的祖父在20世纪50年代把儿子送到北京来上学,结识了贫下中农出身的女孩,定居北京,生下戴安娜。

20世纪80年代末期,戴安娜的祖父病逝,戴父返港继承戴氏董事长的位置,戴安娜也离开了中国,到国外去上中学。

去年,戴父也因癌症离世,戴安娜随即继承父亲的职位。她虽然在海外接受了一流的教育,但毕竟年轻,又刚刚归国不久,据说权力过渡得并不太平。

这些都是我出于好奇查到的,圆子对我只字未提。她对自己的新身份毫不关心,甚至都不想提及。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提醒她:商场和菜场可不一样,她身边不知潜伏着多少危险。

我在门口的签到簿上发现“戴安娜”三个字,字体简陋得好像出自小学生之手。看来书法跟英语或广东话不同,又或者原先的戴安娜就不善书法。尽管戴氏和金融投资没有直接联系,但东亚投资年会是大中华区精英洋买办的聚会,作为戴氏的新一代掌门人,戴安娜的空降出席似乎也有些道理。我迫不及待地四处寻找圆子,想象着她的窘态,无耻地感到好奇——卖菜大妈在这高大上的投资酒会上,又能自在到哪里去呢?  

圆子被一堆深色西服层层围住,我只有穿过人缝,才能看见她。她穿着黑色晚装,头顶盘着发髻,胸前和耳畔闪闪发光。她不太像与会宾客,倒像是主办方特意安排的社交名媛。她的美是中西合璧式的,仿佛精心摆在翡翠碗里的法国布丁。她左手托住右肘,右手在空中画着圈,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她能跟那些“金领”男人们聊什么?我几乎不能相信,那高贵的躯体里,还有那妩媚的眼神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曾在开阳里菜场卖菜的圆子。  

所以我靠近了些,听见他们的谈资:蔬菜。

“绿叶菜养生?切,才不是。绿叶菜最毒了,因为农药用得多呗!菠菜、小青菜,多容易长虫儿,得打好多药呢!白菜、圆白菜也是,都得靠打药。圆白菜……哦,你们习惯叫卷心菜还是包菜?看它一层层包起来的吧?每长一层都得打药。”圆子撇撇嘴巴,斜一眼脚底下,好像满地板都是圆白菜。  

“戴小姐,我怎么记得上次你还说,你只吃绿叶菜呢?”提问的是一家港资银行的副总裁,是我认识的。他显然认识戴安娜。看来,这已不是戴安娜在精英圈子里的首秀了。  

“我说过?”圆子皱起眉头,万分怀疑。  

“我也听到过。你还说,你只吃有机的绿叶菜。”这回是个台湾人搭腔。此人我也面熟,是一家基金公司的高层。  

“怎么可能?”圆子把眼睛瞪圆了,“有机的?那玩意儿最坑人了。尤其是农民自己种的,你知道他都用了什么……”  

“姐,你以前的确只吃绿色的有机蔬菜的。”有个年轻男人钻进人群,微笑着递给圆子一杯香槟,随即又转向大家,“我姐还在术后恢复期,难免记性不太好。”  

圆子看见年轻男人,好像看到了救兵,浑身松弛下来。

我却心中一惊:怎么是他?

这时,圆子看到了我,顿时兴奋地瞪大眼睛,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出人群。这动作显然过于唐突,不符合名媛的身份。叫她“姐”的年轻男人忙打圆场,把众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转开。  

“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正有事要和你说。”  

看得出圆子意外而惊喜。我也有事要跟她说,而且是很重要的事:“让我先说!”我引着她再走出几步,找个距离人群足够远的角落,“那个人是谁?叫你姐的人。”  

“当然是我弟喽!David!”圆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贴近我耳朵,“戴安娜的堂弟,也是公司的副总经理。怎么了?”

圆子一脸纳闷。

我也纳闷。

我知道这个人,因为不久前才浏览过和他相关的报告。根据那份香港同事完成的报告,他曾是我们香港分公司的客户,雇佣我们调查一个澳门的赌场主。他想知道那位老板“见不得人”的事情,却拒绝透露真实目的。出于风险控制的考量,我让同事对他做了些秘密调查,发现他带着他的女友,在那家澳门赌场赌输了一千万港币。为了不得罪这位客户,同时也不得罪那位澳门大佬,我们并没直接拒绝完成项目,而是磨了三周的洋工,告诉他什么都没有查到,然后把定金如数退还。根据调查公司长期的经验,这是应付无赖的最好办法。  

可报告里没说他是戴氏集团的副总,也没提他是戴安娜的堂弟。香港同事的尽职调查显然还不够全面。

“他的名声可是不太好。”  

“哦,怎么个不好?”  

“赌博输了钱不愿意还,想要讹诈。”  

“什么?那很严重吧,是罪犯?他是潜逃犯?”圆子惊异地看着我。毕竟是圆子,思想就这么简单。

我摇头:“没讹成。”  

圆子松了口气:“那就是没犯罪?”  

“有动机。”  

圆子不屑:“做买卖,还不都是讹来讹去的!”她再度压低声音,唇角带着诡笑,“我也常跟人说,菜是我去地里摘的,其实都是新发地批的。”她“呵呵”笑了两声,见我并没响应,才又挺直了脊背,“反正他没骗过我。”  

“那可未必。”  

“切!你们这些搞调查的,觉得谁都是坏蛋对吧?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有好多照片儿呢!而且,当时在医院,医生都放弃了,就是他坚持要让医生给我换心脏。不然的话,我可就真完蛋了。”圆子吐了吐舌头,继续说,“而且,他还把我有什么财产一样样地告诉我,说得可仔细了。我都听烦了,他还逼着我听,让我必须记住了。对了,他还教我怎么使电动牙刷。”  

我一阵头大。电动牙刷?圆子毕竟还是圆子。

“不知怎么跟你说清楚,反正真没觉得他想占我什么便宜。哎呀别说他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问你呢!”  

圆子把眉眼挤成一团,然后又突然膨胀开来,好像健身球被狠狠捏了一下。这表情和这张高贵的脸实在太不配套,特别是眼神,居然一下子愁闷得像个怨妇:“刘德贵,他心里没我。”  

毕竟是个卖菜的。上亿的财产都不如刘德贵重要。也许并非不重要,她只是没概念。说实话我有点儿可惜她的这套新肉身。可毕竟,圆子才是我的朋友,不是戴安娜。我放下调查师的职责,开始履行朋友的责任:“慢点儿。我没明白。他心里没谁?你,还是戴安娜?”  

“都没有!”圆子气急败坏,“我看他心里就只有那个中介,潘金莲。”  

“人家叫潘玉莲,是中介公司的老板。”  

“公司我已经买了,跟她没关系了,可他们还是勾勾搭搭,我偷看了刘德贵的手机。”  

我差点儿笑出来。戴氏集团的年轻女总裁,两岸三地精英圈子里的靓丽名媛,偷看司机的手机?可我忍住了没敢笑。

圆子正瞪眼看着我,没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潘金莲约他见面,我偏不让他请假,让他每天晚上都睡公司,随时待命。”  

可怜的刘德贵。希望两万块的月薪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忍受变态女老板。说不定,时不时还要被性骚扰。

“说真的。你上回不是说潘金莲有情人,但不是刘德贵吗?那么会是谁?”  

“是……”我迟疑了一下说,“港商。和你差不多。”  

圆子两眼一亮:“有钱人?有证据吗?得让刘德贵知道他没戏,趁早死心。”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买潘玉莲的中介公司,花了多少钱?”  

“两百万。”  

“你堂弟帮你买的?”  

圆子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突然很好奇,想查查那家公司到底值多少钱,说不定连50万都不值,不过我想圆子一定不在乎。  

“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老兜什么圈子,快说啊,潘金莲的情人到底是谁?”  

我向她身后使个眼色。

她随着我的目光转回头——她“堂弟”David戴正站在那群西装男的最中央,一边说着,一边朝这边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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