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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专栏丨减小分母!操弄影响因子的捷径之一

三思派2018-04-15 03:32:44

现在已到关于影响因子江湖故事的第八回了,上一回中我们终于弄清了影响因子计算公式的正确含义——这一点是国内绝大多数学者和媒体先前都搞错了的。简单地说,他们的错误在于,普遍忽略了影响因子计算公式中分子部分“源刊文本”(“引用项”+“非引用项”,即学术文本+非学术文本)和分母部分“引用项”(即学术文本)的区别,中国学者和媒体普遍想当然地认为,这两者是同一回事。



中国人将公式理解错了,但洋人们可没理解错,尤其是那些影响因子游戏的“顶级玩家”,它们不仅正确理解了公式,而且从公式中看出了操弄影响因子的捷径!


减小分母——有小学算术知识就能发现的捷径 

根据影响因子计算公式,影响因子是一个分数值。

要将一个分数值变大,途径当然有两条:

一条是增加分子的数值,在影响因子游戏中,就是设法追求更多的引用;

另一条当然是减小分母的数值——在影响因子游戏中,就是减少“引用项”数量。

笔者统计的SCI数据表明,被中国学界顶礼膜拜的Nature杂志大幅提升影响因子的捷径之一,就是利用影响因子的计算公式的分母规则,逐渐减少“引用项”(即学术文本)的数量。对Nature这样的周刊而言,它还有先天的优势——每周一期,每期数十篇文章,庞大的发表数量,使得它可以在不引人关注的情形下,逐年减少“引用项”数量。如果把多年数据进行逐年统计和对比,结果颇为惊人:

从“科学情报研究所”(ISI)开始出版JCR报告至今,Nature杂志一直在持续减少“引用项”数量,从1974年的1502篇,减少到2014年的862篇。与此密切对应的是,在这40年中,Nature杂志的影响因子一直在逐年攀升,1974年为2.3,2014年为41.5;它的影响因子排名1974年是第55,1980年代后期开始跃升,1990年至今一直稳居前10位置。

减少学术文本数量可以提升影响因子,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具有小学算术知识就可以看出来,所以事实上并非只有Nature一家看到了这一点。例如2007年《皇家医学会杂志》(Journal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Medicine)上的一项研究表明,在1994~2005年间,《内科学年鉴》、《英国医学杂志》、《美国医学会杂志》、《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澳大利亚医学杂志》、《加拿大医学联合会杂志》等著名医学期刊,学术文本数量都在逐年大幅下降,而它们的影响因子则随之步步高升。

那么,减去哪些分母项呢? 

与此同时,这些杂志在“利用两栖性质减少学术文本以提升影响因子”的策略实施过程中,还可以利用另一个隐性机制:既然决定减少计入分母的“引用项”文章,当然就可以尽量减少以往低引作者或低引主题的文章,而这一点完全可以通过考察该杂志前几年学术文本的SCI引用情况来做到。

例如,Nature杂志2005年发表的一项统计表明:2004年Nature杂志89%的引用数是由25%的文章贡献而得。2002和2003年Nature共发表约1800篇“引用项”,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文章在2004年被引超过100次——排名第一的文章引用超过1000次,其余绝大部分被引都少于20次。


上述统计结果还表明,论文引用和学科类别直接相关,从2003年度Nature发表的论文来看,热门领域如免疫学、癌症学、分子生物学、细胞生物学方向的论文,引用在50~200次之间,而冷门专业如物理学、古生物学和气候学,论文引用通常少于50次。

所以,杂志编辑部完全可以多登高引文章,少登甚至不登低引文章。


再谈Nature杂志是不是“学术公器”

这里需要特别补充一点:一本杂志要实施上述“自主选择”,它就不能是国内学者想象中的“学术公器”——匿名审稿并由编委会决定稿件的刊用与否。而Nature这样的杂志恰好不是这种“学术公器”。Nature杂志现任主编坎贝尔(Philip Campbell),2014年在接受果壳网的采访时,对中国读者有过一段非常坦率的表白,对于我们理解Nature杂志的性质非常有帮助:

我们所做的就是发表我们认为有意义的论文。我们从不设编辑委员会,我们有同行评议人帮助我们,我们的编辑一直是选定文章和做最终决定的人,他们花费大量时间拜访实验室、阅读论文,掌握学科发展的最新情况。自然集团的所有期刊都这样。


这段话的要点是:Nature杂志并非国内通常意义上的学术刊物——因为它既不实行学术同行的匿名审稿制度,也没有编委会(2015年它宣称“允许作者要求进行双盲审稿”,但这显然并非制度,审稿人也无权最终决定文章刊用与否)。


那么,影响因子是不是“学术公器”?

计算影响因子时,哪些文章计入分母,哪些不计入分母,都是可以和ISI或汤森路透讨价还价的。仅就这一点,看着就不像“学术公器”。

《柳叶刀》杂志的影响因子曾在1997~1999这三年间大幅下滑,从1996年的17.9下滑到1999年的10.0,排名则从第20名下降为第56名。此事起因于杂志1997年把原本不计入影响因子公式分母的“通信”,区分为“读者来信”和“研究通信”,前者仍不计入分母,后者却被ISI归类为“引用项”计入分母了,这直接导致杂志“引用项”数量大幅增加。

《柳叶刀》2000年原本计入“引用项”的数量是821项,经与ISI讨价还价“沟通”之后,“纠正”为684项。此后《柳叶刀》及时改弦更张,大幅削减学术文本数量,影响因子随之一路回升,2000年为15.0,2005年升至23.8,2014年高达44.0,跻身影响因子游戏“顶级玩家”之列。而2014年《柳叶刀》的“引用项”已经减少到只剩271项了。


这样的讨价还价当然不仅仅发生在《柳叶刀》杂志上。2006年,美国《公共科学图书馆医学杂志》(PLOS Medicine)的文章披露,杂志2005年首次被SCI收录时,曾通过邮件、电话、面谈等方式,对其时已归汤森路透旗下的ISI展开说服工作,试图少算分母项。类似做法在行内已是公开的秘密:“编辑们都试图说服汤森路透减少杂志的分母数,而公司拒绝把挑选‘引用项’的过程公诸于众”。事实上,除“原创论文”之外,汤森路透公司对余下哪些文本应该归入“引用项”完全含糊其辞。

《公共科学图书馆医学杂志》的分母项如果只包括“原创论文”,影响影子将达11;如果包括所有文本,影响影子将直降为3。从最终结果来看,他们的讨价还价似乎产生了效果,2005年它的影响因子是8。照这样看,为了分母数值和汤森路透讨价还价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影响因子计算公式虽然年年在JCR报告上公开表述,但具体到某本杂志,其中的分母数值到底怎么计算,却大有上下其手的空间,而汤森路透是不会将计算过程公诸于众的。


作者简介

江晓原,1955年生,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院长。

曾任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首任院长、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副理事长。1982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天文系天体物理专业,1988年毕业于中国科学院,中国第一个天文学史专业博士。1994年中国科学院破格晋升为教授。1999年春调入上海交通大学,创建中国第一个科学史系。已在国内外出版专著、文集、译著等90余种,并长期在京沪报刊开设个人专栏,发表大量书评、影评及文化评论。科研成果及学术思想在国内外受到高度评价并引起广泛反响,新华社曾三次为他播发全球通稿。


原刊于《新发现》杂志2016年第6期科学外史(120),三思派经作者授权发布。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
扩展阅读

江晓原:影响因子①:学术江湖的《葵花宝典》

江晓原:影响因子②:谁在用它挣大钱?

江晓原:影响因子③:SCI能预测诺贝尔奖吗?

江晓原:影响因子⑤:“顶级科学期刊”上非学术文本对影响因子的贡献

江晓原:影响因子⑥:大众文本对杂志影响因子的隐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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