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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声无象:品嵇康奇文《声无哀乐论》

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05-18 03:42:26

  六朝士人之于音乐的关系、通过音乐所表现出来的生命方式以及音乐美学所达到的深度高度都是中国文化史上卓然不群的一页。其代表人物嵇康,是一个时代的美的代表。他的《声无哀乐论》,更可算得上是一篇空前绝后的奇文。
声的哀乐问题的提出,并非自嵇康始。我们知道,嵇康是魏晋玄学思潮中成长起来的一位思想家,而声有否哀乐,正是玄学理论中一个重要的论题。《世说新语·文学》载:“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三理而已,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由于当时音乐审美之风是闻乐好哀,更由于当时社会上弥漫着的低沉颓败的音调,在玄学家中曾有过关于“圣人”有情无情的争论,目的当然是企图对现状、对自身作一番解释。《三国志·魏志》卷二十八《钟会传》注载:

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道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

从阮籍的《乐论》来看,阮籍是持“圣人”有情论的,但与时风相反,阮籍反对“以悲为乐”,他主张有情感的音乐应“不累于物”,超越悲情与外物的约束而至玄远之境。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样的观点类似孔子的音乐观。孔子认为,文学、音乐可以表达人们的多方面的情感,然须具中和之质,“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孔子
哀而不伤
怨而不怒

反对音乐的以悲为乐以哀为乐,这不难理解,而提出“声无哀乐”的论点,则是嵇康独出的惊人之论了。至今,有关《声无哀乐论》的评价和讨论依然不少,意见也未达成一致。对于这样重要的理论文章,除了了解嵇康的思想、经历之外,除了弄清其时社会思潮、政治背景之外,首先必须认真去做的,便应该是认真、细致、具体地分析这篇《声无哀乐论》,否则,任何大而化之的论断都不免失之偏颇。
《声无哀乐论》采用赋的主客答问的形式在理论上相互论证和辩难,“东野主人”代表嵇康,“秦客”代表与嵇康相反的、也可以说是社会上普遍的、通行的认识。
问题开门见山,一开始就提了出来:

有秦客问于东野主人曰:“闻之前论曰:‘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夫治乱在政,而音声应之,故哀思之情表于金石,安乐之象形于管弦也。又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斯已然之事,先贤所不疑也。今子独以为声无哀乐,其理何居?若有嘉讯,请闻其说。”

秦客是用所谓“已然之事,先贤所不疑”的定论来诘难东野主人的。《乐记·乐本篇》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在音乐的情感性质与社会政治状况的关系上,这样的观点不仅十分突出,而且在中国古代文艺理论史上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这里,秦客所说的,是先秦儒家的音乐观,声音的哀乐是系于政权的治乱的。平心而论,这种观点是有其道理的。
东野主人答曰:

夫天地合德,万物资生,寒暑代往,五行以成。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

嵇康认为,音声与万物一样,是天地造化所为,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产生、自然存在,它们的品质分为二种,一种是善,一种是不善,这里的“善”,并非伦理意义上的善恶之“善”,而是“优美”之义。声音的本质上并无哀乐,因此,其本体(即“其体自若而无变”的“体”)即使遭遇世变也无改变,社会的、政权的、人的爱憎哀乐均无从改变它的本质。这就从根本上不同于以往的音乐附从于政治的观点。又:

及宫商集比,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钟。故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故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因事与名,物有其号,哭谓之哀,歌谓之乐,斯其大较也。然,“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哀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兹而言,玉帛非礼敬之实,歌舞非悲哀之主也。何以明之?夫殊方异俗,歌哭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戚,然其哀乐之怀均也。今用均同之情而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哉!

在这里,嵇康指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即“殊方异俗,歌哭不同”,同样的音乐,同样的音声在不同的地方、对不同的听者会引发不同的情感,也就是说一定的音乐会有悲哀、快乐两种接受效应。这里很重要的一句话是:

“今用均同之情而发万殊之声,
斯非音声之无常哉”
其意思是说,用同样的感情却能发出千差万别的音声,制造出人听人殊的音乐效果,这难道不能说明“音声”是变化无常的吗!嵇康其实是从两个方面论证自己的观点,一是从音乐的接受者方面,对于不同的接受者来说,同样的音乐会产生不同的情感反应,说明音乐、音声本身不具备哀乐。另一方面,从音乐的制造者方面来看,即使他(们)的音乐作品对音乐的基本材料、对不具备哀乐的音声作了有一定情感内涵的处理,这些声音在受者听来依然是千差万别的,由此,也说明音声本身是不受任何感情制约而自然自由存在着的。
接着,嵇康进一步指出,听者之所以会于闻乐时产生哀乐之情,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原因:

夫哀心藏于内,遇和声而后发,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而后发,其所觉悟,唯哀而已,岂复知“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哉?

前面我们已知道,嵇康认为,音乐本质上只有优美与否、和谐与否,如果一个人闻乐而哀,那是因为他内心本来就有的悲哀的东西被和谐的音乐触动、引发出来。“和声无象”,是说和谐的音乐是没有情感内容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嵇康引庄子的一句话为喻:
庄子
夫吹万不同,
而使其自已也,
咸其自取,
怒者其谁邪?
庄子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风吹入不同的孔穴而发出不同的声音,那是孔穴自身的状态决定的。嵇康用此来说明,闻乐而哀,那是听者自身情感内容所决定的,这样的观点,已经是相当细微、深入的审美接受方面的问题了。仅仅从这一条来看,嵇康较之前人的进步就已经相当大了。
《魏晋风度与音乐》
《魏晋风度与音乐》从乐论和音乐实践的角度,描绘了中国古代文化思想的变迁图谱,并特别关注了魏晋时期的人文精神及其音乐表现。
作者:郭平,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小说家,兼研古琴,著有《古琴丛谈》《在异乡》《魏晋风度与音乐》等。

ISBN 978-7-214-17449-9
本期编辑:石路